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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「我」
2000年,夏天。
我的同班同學,宋慧仁,在失蹤一個星期後,終於被人發現了。
地點是K市山中一處破舊的倉庫,到場的鑑識人員起先無法辨認她的身份,而是藉由散落在地的衣物和皮夾中的學生證,才確認了那就是失蹤多日的她。
三天前,一名農人為了躲避大雨,走進了隱蔽於綠蔭中的倉庫,沒想到,隨著帶有灰塵的光線射入倉庫內,映入他眼中的是不堪入目的景色。
兇手十分殘忍。
我的同學,宋慧仁,據說被發現時已被切割成五十小塊,血流的滿地都是。
當然,煤體在警方來不及拉起封鎖線的同時,就已大肆報導著這件事,現在只要打開報紙,都能輕易看見宋慧仁生前的像貌,她的家屬只提供了一張照片,所以不論哪個新聞台,總在整點就浮出相同的那張臉,宋慧仁的臉,白淨整潔的一張臉,照片裡的她有一頭烏黑的長髮,臉上掛著令人懷念的黯淡笑容。
然而,宋慧仁被「發現」時所拍攝的照片,似乎因為某些原因,被警方封鎖起來了,就連那位成年目擊者,在看到那畫面之後,也正接受著心理輔導。
在慧仁遇害那天,大概預知了自己的死,她穿上彷彿哀悼的一身深暗色裝束,手指上塗了自己深愛的藍指甲油,如今,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,她沾染血污的十根手指安靜的羅列在地面上,像一排無聲的藍色琴鍵。
至於其他部位,深暗色部份的應該是肝吧,臉還有一部份是完整的,宋慧仁有一隻眼睛被掏空,另一隻仍鑲嵌在臉上的眼睛,則是以一種平靜而無生氣的眼神望著倉庫頂端的生鏽樑架。
至於為什麼我會這麼清楚她的「下場」?
因為,宋慧仁就是我殺的。
換句話說,把她分割成五十小塊的那個人,也是我。
為什麼要殺慧仁?其實我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,或許在很久以前,我曾迷戀過她一陣子。
她是個安靜的女孩,選座位時總是坐在角落,我能感受到,她似乎小心的用沉默把自己隱藏起來,然而,就算甚少開口,她身上卻散發出某種足以吸引我的特質,剛開始,我會不自覺的轉頭去看她,甚至當她獨自端著書本到空教室看書時,我會先等在那條僻靜的走廊,然後再若無其事的出現,只為了和她擦身而過。
我們不曾彼此交談,一句話也沒說過,直到某天,當穿著潔白制服的她獨自一人站在窗口,對同樣留下來整理教室的我露出那稱不上笑意的寂寞表情的同時……
我突然明白自己想動手殺她。
或許是她笑容中深沉的悲哀召喚了我,我如受到牽引的木偶般慢慢朝窗邊的她走去,之後,問了她一些有關作業的問題,她沉靜的開口,那聲音是令人心碎的輕柔,她說,考地理筆記、背下一課英文單字、交小組報告……等等,之後我們沒有彼此道別,回頭去做自己的事了。
回想起來,慧仁從來沒有主動找我說過話,一般都是我去搭訕,至於我們之間的談話往往很短暫,也很少超過學校以外的事,不知道為什麼,我就是想殺她,但我明白,那股衝動和一般的殺人犯不同,是更為深邃冰冷的存在,那並非遭到扭曲而產生的病態心理,而是某種生來就跟著我的東西。
當她站在我眼前時,雖然一般人會將她視為普通的女孩子,但我卻很難這麼想,她在我眼中是個彷彿沒有生命的無機體,一個會走動的美麗物體,那種感覺雖然不是戀愛,卻又和戀愛一樣盲目。
我體內一直有著冰冷的成份,這不是後天造成的,我生於溫暖的家庭,父母和樂融融,沒人虐待過我,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發覺自己只願意穿黑色的衣服,漸漸的,其他顏色的衣服逐一被淘汰了。
然而表面上,我和一般學生沒什麼不同,一樣過著上學、放學、把黑板上的東西抄下來的日子,甚至還有人認為我是開朗的青年。
事實上,真正的我是個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存在,不稍加隱藏可能會很麻煩。
每當宋慧仁出現在我眼前時,我無法用經過修飾的虛假心情去注視她,我感覺真實的我會在那一刻湧現,透過她的影像傳遍我的身體,而她就像一把無聲的鎖,開啟了我帶有殘虐性質的本能。
這不是愛。
是我的冰冷人格正蠢蠢欲動,期望我去做些什麼,我的體內不可能存有愛情因子,或者說,這就是我戀愛的方式?其實我早已無法分辨了,我只知道不管是哪種都好,我被她無法解釋的氣質吸引了。
直到相處一學期之後,某天放學,等同學們都離開教室,我走到她的座位旁邊,用輕柔的語調低聲告訴她。
宋慧仁同學,我其實很想殺妳。
之後,她很認真的笑了。
那天,日近黃昏,在空盪盪的教室裡,她烏黑的長髮直順的垂在白色制服上,纖細的手指還握著筆桿,火紅的夕陽斜映出她接近慘白的臉蛋,而那對深邃而神秘的黑眸子,則如同燃燒著悽愴的火燄般華麗、沉重。
對。她緩緩開口。我知道。
之後,她仰頭注視著看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我,我隱約感覺她消瘦的肩膀在制服底下輕輕顫動著,慧仁眼中有著絕望的影子,但她臉上那抹黯淡的、似有若無的笑意卻沒有消失。
我也沉默的注視她,我並不期待她有任何反應,雖然我不十分確定,但她的笑容中有著如同得到解放般的沉重快樂,她不害怕,反而更像早就在等我對她說那句話似的,而我則從她瞳孔深處看到了神情冷酷的自己。
就像一場早已安排好的戲劇,那一刻,我對她提出死亡邀約,而她則用平靜的態度接受了,我們兩個都不正常嗎?不,一切都是本性使然,就像同年紀的少男少女們期待著戀情,我們也一樣用自己的生命去滿足本能,我們之中,一個有著殺人的本能,另一個則孤寂期待著被殺害,想找到這麼契合的伴侶是很困難的。
我想,我和慧仁如果和常人相較起來的話,正常人就是把本能建構在成長與互助之間,我們則將彼此的關係建構在生命與死亡這條悶悶不樂的絲線上。
同一時間,教室外的走廊傳來學生嘻笑、奔跑的雜音,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改變,夕陽即將在十分鐘內沉入海面,不久,五彩的城市霓虹會照亮黑暗的夜空,然而我們的時間已經停止了,我們用彼此的眼神──我的冷酷、她的焦躁和哀傷,把自己囚禁在那段時間裡。
對我來說,那是生命中重要的一刻,我們在沉默中默認了彼此,從那時候開始,她屬於我,我也屬於她,我即將在她身上實現自己殘酷的本能,而她也期待我這麼做。
事情如遇期的發展下去,幾天後,我用手機約她出來車站,上午十一點會合完畢後,短暫的吃了午飯,便朝位於K市的S山深處走去,同樣是穿了一身黑色,我們應該不太會引人注意的吧。
我準備了一個背包,裡頭裝著繩索、十來把大小不一的刀子,和一套換洗衣物,隨著步伐的晃動,刀子彼此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,慧仁也發現了,但她似乎沒有逃走的意思。
和家人道別了嗎?我在路途中問她。
我沒有告訴任何人,她說,沒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。
短暫的談話結束後,我們繼續沿著不起眼的小路朝深山走去,一路上沒有幾輛車經過,就算沿途有商店,那些店員對我們也是愛理不理的,我們一直走,直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處才停下腳步,在蔓生的雜草叢中,有一間看似廢棄的破舊倉庫。
之後,宋慧仁,我的同學,被我用繩索捆綁了起來,我把她拖進倉庫裡,為了以防萬一,還是把破舊的倉庫門關了起來。
關上門後,倉庫彌漫在一股東西蒸發的氣味中,這裡的混凝土牆已經損壞了大半,缺角的桌椅亂無章法的堆積在角落裡,昏暗的光線從破舊的百葉窗裡稀稀落落的投射進來,就連夏日的蟬鳴似乎也被隔絕在外了
我在帶著灰塵的空氣中選了一個木箱坐下,一面平靜的注視著橫臥在地、蠕動著的慧仁,此時,她低微的喘氣聲迴盪於斑駁的混凝土牆四周,我則聽到自己迅速跳動的脈搏。
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。我說。妳很清楚,等一下會被我殺死,還有什麼想說的嗎?
你打算怎麼處置我?她一面喘息一面問道,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。
我沒有回答她,同時,我彎下身,把背包裡的刀子逐一排列在木箱上。
對了,妳最喜歡什麼顏色呢?我問道。
你想做什麼?她緊張的問,那對深邃的黑色眼眸緊盯著我。
沒什麼,只是好奇罷了。我聳聳肩。
最後,她告訴我,是藍色,我原本以為她喜歡黑色,這超出了我的預期。
在慧仁熱切的注視下,我從木箱上拾起最沉重的那把刀,我應該會從四肢下手吧,那一帶的骨頭比較粗,必須用大刀才行,當然,這代表了慧仁同學在死亡之前,可能必須忍痛一陣子,世界慢慢安靜了下來,我面無表情的朝她走去。
此時的我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不知為何,在我眼中,她突然變的好輕盈,當慧仁臥倒在地的時候,黑色的衣裙在地面上蔓延開來,如同無聲綻放的花朵,但又更像某種隨著死亡翩翩飛舞的美麗動物?
啊,是蝴蝶……
如今,她似乎體悟了自己的死,所以不再掙扎了,在凝滯的真空中,我緩慢撲向她,投向自己體內那股長久燃燒的冰冷火燄。
時間過的好快。
當我回到家時已經接近晚上八點了,刀具和沾血的衣服都被我整齊疊在背包裡,我和父母胡亂編了一個理由,說是去同學家做報告之類的,之後把那些沾有慧仁血液的東西小心的埋在院子裡。
我不曾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,就這樣安靜的過了一個禮拜,直到煤體開始大肆報導著慧仁的死,我才偶爾想起那天的場景。
幾天後,我和同學一起參加了慧仁的喪禮,喪禮一直持續到晚上,在這之間,我發現有幾個人偷偷轉頭看我,因為班上的同學都以為我和她是男女朋友,的確,這麼想並不奇怪,因為在班上會主動找她說話的人,除了我之外,好像沒有其他人。
慧仁的父母就站在最前排,他們沒有哭泣,而是茫然的依偎在一起,或許看到女兒的屍體後,已經連哭泣的力量都被奪走了吧。
「喂,阿梵,不要難過了,」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,他是坐我附近的邱同學,有事沒事會告訴我唱片店的消息,平時是個開朗的人,不知什麼時候,他已經站到我身旁了:「慧仁的死,誰也無法預料吧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我說。
喪禮在九點多結束了,我和慧仁的父母握了手,他們的手冰涼涼的,完全沒有力道,我想,自己大概做了一件壞事,因為從今天起,他們正常的生活將永遠籠罩著死亡的陰影,也正當慧仁的父母毫無生氣的和我道別之後,我才體悟到慧仁死去的事實。
或許在動手分解她的時候,我並沒有把她當成活生生的人看待,所以也沒考慮到她的「死亡」,直到喪禮,這個為了她的「死」而舉行的儀典,我才明白對那些人來說,慧仁已經永遠離開他們了,或許幾年之後,人們會漸漸忘記慧仁的樣子、聲音,甚至忘記她曾經存在過的事實。
不過我不會。
對我來說,慧仁並沒有死去,而是以更鮮明的形象活在我腦海中,現在只要我願意,我隨時都可以見到她,她的呼吸、心跳聲、血液和深邃的眼睛都已經變成我的了。
十點多搭公車回到家,一路上沒有任何人陪伴,我在巷口下了車,除了街上幾點稀疏的人影外,迎接我的只有一輪清冷的上弦月和沐浴在月色中的老榕樹,連平時橫行的野狗也不見行蹤。
再走幾步就會到達轉角,我已經看見轉角那戶人家從圍牆裡探出頭來的紫色九重葛,九重葛長的十分茂盛,就算在沒有花朵的季節,青綠色的爬藤還是會沿著圍牆垂下來,濃密的把死白的牆包住。
今天是慧仁的喪禮……
我抬起頭,忽然間,就在那堵充滿九重葛花的圍牆上看見了難得的景色。
是蝴蝶。
一隻孤單的蝴蝶,不大不小,如同無重量似的,在月下靜謐而輕盈地伸展翅膀,她一下提高身子,一下降落下來,如同朝月光跳著歪斜的祭祀之舞。
我不禁停下腳步,專注的欣賞這畫面,當蝴蝶再次跌跌撞撞的飛向月色時,她的翅膀被月白清楚的映照出來了。
是一隻圖形簡單的蝴蝶,然而,她薄翅的色彩卻是帶著透明感的藍,而且有著與夜和而為一的典雅黑色框線。
最後,彷彿感覺到我的接近,她停止舞動、收起翅膀,安靜的棲身於一片深綠的九重葛葉上。
一股異樣的情感從我心底油然升起,我走向那堵圍牆,對葉片上的她說了連自己也無法相信的話。
「妳是宋慧仁吧?」
藍蝴蝶突然狂妄的飛舞起來,在我眼前盤旋、縈繞著。
「走,我們一起回家。」
我朝她伸出食指,蝴蝶在黑暗中盤旋一陣之後,輕輕降落在指梢。
我親暱的把她端到唇邊,輕吻了她的藍色薄翅,之後將她放在自己肩上,藍蝴蝶安靜的收起了翅膀。
就這樣,我和死去的宋慧仁一起回家了。
2.五芒星
「哥哥,你在做什麼呢?」
女孩站在少年身邊,疑惑的看著兄長的一舉一動。
下雪的日子,大地被輕柔的覆上一層潔白絨毯,朝遠處望去,可以看見在白色斑點中逐漸迷離的地平線,到了夜晚,風雪會更大吧,女孩心想,到時候灰濛濛的天空會把地面整個吞噬掉,他們就再也回不了家了。
然而,為什麼哥哥還不離開?女孩一面摩擦著凍僵的小手,一面抬頭望著少年。
少年十分專注,或許是這個緣故,他早已忘了時間的存在,此時,他手握沉重的鐵鏟,奮力將尖錐部位嵌進土地裡,由於雪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天,所以少年最先翻出厚重的積雪,幾分鐘後,灰黑色的凍土出現了,大地出現破洞,如同白色布匹突然染上黑色的墨漬。
「…不行…還不夠深…」少年沒有停止的跡象,仍持續揮舞著鏟子。
女孩知道自己插不上手,只能在一旁等待著,這段期間,她看著哥哥著的側臉,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孔,在她的記憶中,哥哥十分瘦弱,他很少主動出門,大部分時間都安靜的待在家裡,這不是生病的緣故,而是哥哥對於出門、與同年的小孩一起玩似乎沒多大興趣,不,這麼說來,是對一切都不感興趣才對,就算家人吃飯時討論起有趣的事,他也只是懶散的露出微笑,但不論是什麼時候,他的眼神永遠空虛的嚇人。
她偶爾會看見哥哥眼中出現異常熱切的火燄,就是這種時候,當他動手進行「儀式」的時候,之前她只能躲在暗處凝視著,這是哥哥第一次允許她在自己身邊觀看。
「必須更大一點……」少年喃喃說道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女孩眼中奮力挖掘著土壤的哥哥已經成為了令人難以接近的存在,一年四季,他總是被暗黑色的衣服包裹著,只有蒼白的四肢會從衣服裡露出來,如今,他身後的影子慢慢拉長,如同每一刻都將把哥哥吞噬掉一般。
「……哥,快天黑了喔。」女孩打了一個寒噤,拉拉哥哥的衣角。
「快完成了,再忍耐一下。」少年俯下身子,輕吻女孩的額頭。
被哥哥柔軟唇瓣吻過的地方傳來一股寒慄感,那是幾乎沒有溫度的一吻,就和雪片在額頭上融化的感覺差不多,是的,哥哥對她很好,就像所有兄長一樣,愛護著自己的妹妹,想到這點,女孩心中無名的焦慮減緩了一點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哥哥停止了挖掘,並從懷中取出黑色的小袋子。
「那是什麼?」女孩好奇的問。
少年一聲不響的打開了袋子,從裡面出現的東西伴隨著惡臭,顯然是死亡多時的鸚鵡,失去生氣的牠,羽毛雜亂的披垂在萎縮的軀殼上,鳥喙附近呈現紅色糜爛斑,而牠僵硬的右爪上纏著一段黑色絲線。
那是哥哥飼養的鸚鵡。
她也有一隻相同的鸚鵡,這是父母在兄妹倆生日時分別送給他們的禮物,為了避免弄混,兄妹倆決定在鸚鵡的右爪纏上顏色不同的絲線,妹妹是紅色,哥哥是黑色。
女孩感覺一股伴隨著悲哀的寒慄爬上身子,原本在自由飛翔的美麗鳥兒,在死後失去了色澤,成為了醜陋的物體,她覺得自己心裡有一小部份被迫改變了,哥哥的鸚鵡是什麼時候死去的呢?
少年冷靜的把黑色袋子反過來,裡面的東西無聲地掉進了新挖的坑洞中,一想到未來無數的日子,鸚鵡的身軀將在冰冷泥土中黑暗而寂寞的腐朽,女孩痛心的別過頭去。
「雲……」或許感覺到妹妹的哀傷,少年冷沉的聲音從女孩身後飄了過來:「牠在泥土裡會很愉快的。」
「可是──」雲回過頭,發現哥哥正把土重新蓋回去,還在上面鋪了一層白雪。
「妳看。」
少年面無表情的捲起袖子,從黑色布料中露出了纏著白色繃帶的前臂,繃帶下顯然包著新傷口,因為一片鮮紅色正從繃帶中緩緩透出來,似乎沒顧及妹妹擔心的眼神,他若無其事的拆下被血弄污的繃帶。
這次,雲真的發出驚叫了。
出現在哥哥手腕上的,是五道又深又實的切痕,附近的皮都掀了起來,在一片赤色中,五道刀痕彼此交錯,成為了淌血的五芒星。
鮮血沿著手臂滴落在純白雪地上,擴散著、綻放著,如同紅色花朵。
「這是剛剛弄的,」少年輕聲說道,一面深深注視自己的傷口,似乎想從中獲得什麼,那冰寂的眼神,雲不曾忘記過。
「好可怕……」她用手遮住眼睛。
突然,她發現自己怕的並不是五芒星,而是哥哥。
「別怕。」哥哥溫柔的聲音再度傳入她耳中,她不得不將手放下:「哥哥這麼做,是為了讓死去的小多復活。」
「復活?」雲仰頭問道,她強忍著淚水。
「對,妳看,就像這樣……」少年面無表情地將指尖按在不斷冒出鮮血的傷口上,之後彎下身,將染血的指梢壓上埋葬鸚鵡的地方,在雪地裡小心的畫了一個和自己傷口形狀相同的血色五芒星。
「這麼做?小多就會復活嗎?」雲屏著氣息問道。
「是啊,因為哥哥把自己的生命分給牠了,」少年說道,臉上帶著笑意:「不只是小多,任何東西都可以復活喔。」
雲低下頭,寂靜中,一股複雜的情感在她小小的心靈中翻攪著,幾乎帶著哀傷:「……如果哪天雲死了,哥哥也願意為我這麼做嗎?」
當雲吃驚的發覺自己說出口時,已經來不及了。
瞬間,少年臉上也浮現一絲驚訝,但它很快的消失無蹤,他的眼神在短短幾秒內有所改變,雲看的出來,雖然只有一下子,但哥哥的眼神不再空虛、冰冷,出現了人類的光輝。
「當然,」少年笑著說,那笑容背後燃燒著一股絕望而破敗的情感:「這個世界上,我最喜歡的就是雲呢。」
3.相交的平行線
2002年,秋天。
這是我走進M大的第一天,對於以心不在焉態度面對課業的我來說,能進M大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事,我的家鄉位於四季下著雪的地方,所以直到下了火車,我才發覺自己帶的衣服太厚重了。
看著M大圍牆外攜來攘往的人群和車輛,我確認了今天是新生報到的日子,雖然已經是大學生了,還是有許多父母帶著孩子一同走進大學,他們大概想讓今天成為難忘的一天吧,我心想,相較之下,孤獨告別家鄉,拖著行李走進大學的我,顯得幾分寒酸。
我不得不承認,與鄉村相較之下,城市的確有一股未知的魔力,閉上眼睛,聽到的聲音不再是溪流和農婦們的笑聲,而被附近店家播放的流行音樂、高處電視牆傳來的雜音與車流的行進聲取代了,衣著光鮮的人們以極快的速率從我眼前晃過,有OL女郎,一名提著音箱的年輕人在經過我身邊時對我露出笑容,寬闊的馬路在我眼前延展開來,公車上貼著即將上演的電影。
一定要去附近逛逛才行,我興奮的想,由於M大的緣故,四周商家賣的都是吸引年輕人的商品,服裝店、唱片行、電影院、速食店,一應俱全,我決定花一點時間了解未來四年將陪伴我的新環境,對了,因為家裡沒有經濟來源,最好找個假日打工的地方。
美術系新生報到的地點位於M大深處的某棟大樓,對於方相感極差的我來說,就算拿著地圖也沒什麼用,所以我採取四處問人的方式,令人惋息的是,新生對於M大內部並不熟悉,給的答覆也十分抽象,有些好心人士願意陪我走上一段,但最後都因為自己就讀的校區不同而分道揚鑣。
M大面積廣大,校區內滿是火紅的楓樹,對我而言卻如同迷宮一般,而我一路上沒碰到半個美術系的新生。
最後我決定股起勇氣,再看一次佈告欄上的地圖,一查之下,我發現眼前這棟樓屬於理科學生,美術系明顯的在令人沮喪的反方相。
就在此時,我的救命恩人出現了,對方是個皮膚蒼白的黑髮少年,從頭到腳都被黑暗色的衣服覆蓋著,高我一個頭左右,此時他專注的研究同一張地圖,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?我心想,哪有人這樣一聲不響的出現在別人身邊的。
該問他嗎?雖然外表和一般年輕人沒什麼不同,但少年卻有著一股奇妙的纖細氣質,那股氣質讓他變的難以接近,不,應該說他沒有給我身為「人」的感覺,好像「人」的特質都從他身上消失了,他成為了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存在。
「請問……」我最後提起勇氣。
少年慢慢轉過頭來,他眼中的空虛讓我吃了一驚,那對眸子又黑又實、毫無光澤,如同深不見底的山谷,而他從這一刻開始,慢慢勾起了我不安的回憶。
「美術系該怎麼走呢?」我問道。
「原來如此,妳也是M大的新生嗎?」他的聲音很好聽:「我跟妳一樣,是美術系的學生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我由衷的嘆了口氣。
「對了……」少年突然專注的看著我,像在尋找什麼線索似的:「妳不就是『雲』嗎?」
「沒錯,我就是,」我說,一面感到驚訝:「你是怎麼認識我的呢?」
「不,這其實只是我的猜測,」少年輕聲說道:「九年前在報紙上看到妳家發生的事,覺得照片上的女孩子和妳十分相似,不知不覺就問出口了。」
「是這樣嗎?」不知為何,我開始感到寒冷,開始想逃離他身邊。
「我對妳父母的遭遇感到抱歉,但是,」少年臉上出現稀薄的笑意:「如果不介意的話,我對妳兄長的下落很有興趣。」
「他還活著。」我說。
「是嗎……」少年仍然深深注視著我: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之後我們開始朝正確的路前進,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,但我直覺的認為跟在他身邊沒問題,果然,過了不久,標式著新生報到的美術系正門就出現在我們眼前,仔細一看,還有人陸陸續續的走進去,看來我們還不算太遲。
進了教室之後,我們彼此不再說話,坐位也選在相隔甚遠的地方,我有時會偷偷注意他的舉動,發現他不曾跟別的學生聊天,只是一貫的,用那空寂的眼神看著講台,他有時也看向窗外,之後朝天空露出令人難以理解的開朗笑容。
我們再次說話是在新生報到結束後,他出忽意料的走到我身邊。
「妳是雲吧?」少年說道:「我對妳很有興趣。」
「是嗎?」我也笑了,不知道為什麼,我知道事情是會如此發展下去的:「我該如何稱呼你呢?」
「就叫我阿梵吧。」
4.雲的顏色
雲是個漂亮的女孩子。
不知道離慧仁的死又過了多久,她是重新燃起我殘酷本能的人,換句話說,我想親手殺了她。
和慧仁一樣,她有著吸引我的特質,那天是我主動走向她的,彷彿雙腳不聽使喚,當她削瘦而孤獨的背影出現在我眼前,我就自然而然的與她站在同一塊佈告欄下了,那股特質未必來自外表,而是瀰漫在她周身的氣氛。
她站在我身邊時,白淨的前臂出現了一個結痂的五芒星傷口,還有她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,我馬上確認了她是九年前那起慘案中生還的小女孩。
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當時報紙的標題是這樣寫的───k縣兇案,夫婦雙亡,膝下子女一失蹤,一正接受心理輔導。
那個版面不大,加上照片,大概3x4公分左右,但卻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,先是案發的離奇,「小女孩」堅稱自己目擊兇手的作案過程,也就是兇手從背後割開父母的脖子,之後將其死屍拖行至庭院掩埋,她的「哥哥」則是逃走了。
「生還的女孩並沒有積極報案,而是鄰居到自家來,看見屋內凌亂的場景後才察覺事態嚴重,」一名年輕警員的描述:「女孩甚至指著掩埋父母屍首的雪地,冷靜的告訴鄰居,他們被埋在地底下。」
小女孩的名字是「雲」,她堅稱父母將於不久後復活。
雪地上有兩個發黑的五芒星記號。我在警方難以干涉的地下網站上看到如此的景色。
現在,在命運的安排下,她巧妙的出現在我眼前,這麼看來,她是註定要被我殺害的吧?她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哀傷是來自她的過去,還是本來就存在著的呢?
就在我回想她手上結痂的五芒星圖形時,藍蝴蝶又出現了。
這次是五隻。
我抬起頭,發現五隻蝴蝶在宿舍窗外的夜空中靜謐飛舞著。
慧仁不曾死去,這對我而言是不爭的事實,不論外界如何定義了她的死,她仍以這種型態出現在我眼前,而慧仁死後,這次輪到雲,她細微的舉動都足以觸動我體內最敏感的弦,在我眼中,她早已成為沒有生命的存在,如此孤寂的行走在世界上。
將手掌按上胸口,我再次感受到自己迅速跳動的心搏。
下手殺她的感覺是怎樣呢?雖然一般人聯想到死亡都會有陰濕不快的感覺,我卻不這麼認為,它時時刻刻都充滿了我,我的視覺、我的思考模式甚至是以它為出發點在搜尋事物的,小時候,我就發覺自己看著電視上的殺人犯時和一般人反應不同,並沒有多餘的厭惡感。
雖然案發關係人時常吃驚的表示,兇手在作案前是個正常人,而且被害者生前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,這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案件,在我看來卻再清晰不過了,原因很簡單,那是存在於人體深處的本能使然,就像我殺害宋慧仁一樣,不是恨,而是時間到了就會這麼做。
我再度看向窗外,不久之後室友就要回來了,他總是七晚八晚才跟著酒味一起出現,當然,他有時也邀我去參加朋友的聚會,我受邀出現了幾次,但那種五光十色的場所確實不適合我。
窗外的藍蝴蝶似乎配合我的習性,只在夜晚出現,此時,她們持續在凝滯的黑暗中優雅的展翅、迴旋。
而我深信,很快的,將有一種顏色不同的蝴蝶加入她們。
5.哥哥
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。
到了下午,一身黑暗的哥哥終於從樓上走下來了。
時間大概是兩點多,連接在哥哥細瘦身後的影子拉的好長好長,隨著哥哥的腳步,在樓梯上不規律的舞動著。
家裡的擺設並沒有任何改變,爸爸最喜歡的早報仍然安靜的躺在門外的雪地裡,收音機在收訊不良的深山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,媽媽的皮包甚至還擺在客廳的沙發上。
昨天晚上全家一同聊天的那張桌上殘留著未沖泡的茶包,點心盤七零八落的交疊在桌上,一切顯的十分凌亂。
雲看向窗外,在遠處,與潔白的雪地接壤的竟是藍色的天空,久違的太陽斜掛在半空中,鄰居孩子在雪地上翻滾嬉戲,傳來歡愉的笑聲,因為今天是難得的的日子,是晴天。
哥哥的名字,也是晴。
據說媽媽替哥哥取名的時候,就是希望永遠下著雪的天空能夠放晴。
現在是晴天呢,不知道媽媽看到了嗎?女孩盯著地面上被陽光削薄的陰影,心裡沒有喜悅,其實從早上開始,她就被一股無形的不安包裹著,那是從她今早見到哥哥的那一刻,小小的心靈忽然就明白了什麼,沒人告訴過她,甚至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,只是她看到哥哥那對暗沉的雙眼,她就知道事情要發生了。
隨著樓梯發出被踩踏的刺耳響聲,縮在沙發裡的雲緩緩抬起頭。
哥哥臉上的線條並沒有任何改變,同樣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,但從他黑衣底下露出的白皙肌膚卻沾染著一點一點的血污,仔細一看,哥哥垂下的左手還握著一把刀子。
是一把隨處可見的刀子,雲心想,大概是從倉庫裡拿出來的吧。
平常大約早上七點,媽媽會第一個從樓梯上下來,準備全家人的早餐,有時她會一面哼歌,一面熟練的把醬油從這裡遞到那裡,之後吩咐雲幫忙掃地、摺衣服,爸爸差不多半小時後就會跟著出現,換衣服之前,他會先把門外的早報拿進來,之後在餐桌坐下,聽著從來沒關過的收音機,一面抱怨政府機關的無能。
至於哥哥,他通常最後一個下來,之後他會一聲不響的打開電視,或者拿著書開始看,很少發出聲響。
奇妙的是,今天三個人都沒下來。
雲下樓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半,今天下樓的時候,她發現位於樓梯右側哥哥的房竟然門開了一半,當時天色仍然十分昏暗,空氣冰涼涼的,她好奇的推開門,發現房間裡一盞都沒亮,而哥哥已經換好了整套黑暗色的衣服,表情木然的坐在床沿。
看到雲的出現,晴先是用那毫無光澤的眼神看了她一陣子,之後起身走向她。
「妳先到樓下去吧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「哥哥,今天是晴天呢,」雲笑著說:「等一下爸媽可能會帶我們出去玩。」
「再也不可能了,」不顧妹妹疑惑的眼神,晴垂下眼瞼,語調還是一貫的平實:「在我下去之前,都不可以到樓上來,辦的到嗎?」
雲點點頭,她對哥哥永遠抱著一種又敬又畏的心情。
接下來是一段慢長而煎熬的等待,在這之間,雲依稀聽到樓上傳來爸爸媽媽的聲音,但那聲音很快的消失無蹤,樓上突然瀰漫在一股詭譎的寂靜中。
到了下午,哥哥終於到樓下了。
雲離開沙發,一面走向身上沾染著血污的哥哥,除了更加蒼白之外,他臉上寫滿著複雜的神情,女孩仍一聲不響的望著哥哥,並發現他充滿了哀傷,晴從來不曾表達強烈的情感,所以雖然少的可憐,雲光憑哥哥細微的舉動,就能猜測哥哥的情緒。
不斷有鮮血從晴的手臂淌流下來,那道長長的血跡從樓梯上一直延伸到雲眼前冰涼的木頭地板,一股寒慄襲來,她不自覺的縮起小小的身體。
妳應該知道,他們被我殺害了吧?晴輕輕開啟嘴唇,表情麻木的說出了雲心中最深沉的惡夢,當他把手伸向雲的時候,對方倒退了幾步。
「為什麼殺死爸爸和媽媽?」雲顫抖著問,淚水無聲地聚集在下顎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晴歪著頭,似乎正努力思考著:「我也不知道,只是想做,就去做了。」
爸爸和媽媽死了,對她來說,這個消息不是在她身上製造新的傷口,而是從她身上硬生生的剝下一層皮,雲生命中兩條重要的連線就這麼斷裂了,原本將她輕擁在懷裡的父母,一瞬間失去了聲音,而這一切竟然是她最喜歡的哥哥做出來的,除了輕薄的恨意之外,她發覺自己心裡已經有著事情將如此發生的預感,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但她心裡是知道的。
「雲,妳知道嗎?我其實很痛恨身為人類的自己,」晴重重跌坐在沙發上,頸子無力的往後仰,他的聲音顫抖著:「因為我體內有著不為人知的冰冷成份,但是身為人,我必須竭力將它隱藏起來,有時候,我覺得自己就快發瘋了。」
窗外吹來一陣寒風,吹落了貼在深色大門的上的紙條,雲走向哥哥,她發現她的哀傷不是來自父母的死,而是如此哀傷的哥哥。
從小時候擁有的記憶開始,哥哥就將自己包裹在孤獨的黑暗中了,不論身邊是否有人存在,他的孤寂感不曾消失過,有時候他會與人交談,但雲很清楚,那些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句子,都不是經由他的本心,而是一種敷衍的舉動,就算文字不斷從他唇邊出現,他的心靈一樣是空寂、沒有任何言語的。
從來沒有人真正了解過他。
雲不自覺的跪坐在地,寂靜中,她前額輕貼在晴膝上,已經夠了,她不想再看到哥哥痛苦的樣子。
「妳知道嗎?」沉默了一陣子之後,晴柔聲說道,如今他不再發抖,聲音卻變的十分低微:「我本來也打算殺妳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雲感覺眼淚又滑了下來。
「我也覺得很奇怪……」上頭傳來晴縹緲的笑聲:「為什麼最後竟然沒對妳下手呢?」
「不要再說了……」雲低聲說道,她仰起臉,充滿希望的看著哥哥:「我們可以用五芒星讓他們復活,不是嗎?」
晴笑了,那是一抹帶著苦澀絕望的笑意,他輕撫妹妹柔順的髮絲:「傻瓜,那當然是騙人的。」
「那小多……」
「小多是被我殺死的,」那抹悲哀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:「出現在我手上的五芒星,不是為了讓牠復活,而是為了暫時平撫我心中滿溢而出的痛苦。」
「所以,爸爸和媽媽再也不會醒來了嗎?」雲哀傷的問。
「事情就是這樣,」晴緩緩說道:「對我而言,無法克制自己黑暗本能的一天,就是我失去身為人類資格的日子。」
雲仍將前額貼在晴膝上,她不敢抬頭看,也不想看,因為出現在她眼前的必將是哥哥絕望而孤獨的表情。
在這之間,哥哥溫暖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經從雲身上移開了,當她再度抬起頭時,發現哥哥的頭垂到胸前,手臂則垂在大腿左右的沙發上。
哥哥?雲輕聲喚道。
低頭一看,晴蒼白右腕上的五芒星結痂被一道又深又實的刀痕狠狠劃過,鮮血就是從那兒不斷冒出來的,除了沙發上的血跡,還有一部份血液流到木頭地板上。
哥哥……哥哥?哥哥!
此時,生於自身的黑暗終於吞噬了晴,這次不管雲怎麼呼喚,他都不再發出聲音了。
6‧靜物寫生
我在清晨的時候醒來,發現淚水爬滿我的臉頰。
是同一個關於過去的夢,哥哥已經死了,永遠的消失在世界上,雖然現實中的我不斷欺騙自己,催眠自己他還活著,但晴確實已經死了好久好久。
很奇怪,有人說惡夢驚醒的時候,會很慶幸自己活在與惡夢相去甚遠的現實中,但我卻無法認同這一點,當我發現環繞著我的環境仍是M大宿舍黑暗的斗室、窗外灰暗的天色和床頭櫃上慘白的鎮定劑時,夢中黑暗而痛苦的情感反而更強烈的襲上心頭,這幾年來,我心中想的都是已經死去的哥哥,它持續折磨著我。
怎麼辦。越來越絕望了。
我在床上坐起身,用棉被緊緊裹著身體,一面茫目注視著眼前的黑暗。
哥哥黑暗的身影如同一條無形的繩索,他的死則是絞架,一次次的將我推向痛苦的深淵,雖然時間已經過了好久,但那種帶著歉疚的深刻哀傷卻一刻也沒消失過,我閉上眼睛,企圖將自己埋回黑暗中,但總在入睡前就流下眼淚。
或許該吃安眠藥了?我心想。這幾年來,我的情緒是由不斷加重成份的藥物所控制的,我曾試著停止服藥,但病發的時候,那種痛苦的確會使我做出輕生的決定。
而我手腕上的五芒星傷痕或許是為了讓哥哥復活吧,雖然我打從心裡嘲笑愚蠢的自己,但當思念溢滿我的心靈,我就會不自覺的拿起美工刀,一遍又一遍的描繪著這個讓人哀傷的圖形。
這麼看來,我算很矛盾吧?我也不知道為何如此痛苦的我,還要繼續像個行屍走肉般的行走在世界上?我是否在等待著什麼呢?
今天的課不要去上好了。我心想。回復心情需要一點時間,我一點也不想引起別人的關注,如同那些被哥哥視為無物的人群一般,他們是救不了我的,現在只有我救的了自己,方法呢?我想,睡一整天會讓我好一點嗎?醫生說過,長眠是病症惡化的前兆,我曾讓自己處於那樣的狀態中,但結果證明,那只會讓我更封閉而已。
所以該去嗎?
想到這裡,阿梵的身影就自然而然的出現在我眼前了,他是個奇妙的人,雖然我沒跟他說過幾次話,但他看著我的眼神,卻如同他明白一切般,同樣是把自己包裹在黑暗色的衣服中,至少我還沒看他身上出現其他顏色的衣服。
該怎麼說,他身上的纖細氣質中帶著隱約的兇殘氣息,不是張牙舞爪的兇殘,而是很理性的,幾近沒有情感的殘酷,這絕對不是後天造成的,我心想,有些人天生就帶著種種眼神,就像哥哥,或許他們什麼也沒做,但走在路上,我偶爾會與這種無機質的眼神四目相對。
而那天,當他問我晴的下落,而我回答「他還活著」的時候,他看著我的眼神是一種戲謔的表情,我在他眼中彷彿成為了透明物體,完全被看透了。
如果遇到這種情況,我是會很快疏遠這個人的,我無法容忍別人戳破我的言語,這麼做等於在提醒我晴的死亡,我可能為此發瘋的,為什麼阿梵黑暗的身影在我心中卻揮之不去呢?
我最後終於想到了。
他和哥哥很像。
不管是包裹在黑色衣服中蒼白而細瘦的身體,還是他空虛無比的眼神,這一切都和死去的晴很相似,換句話說,他也是帶有危險氣息的男人。
一面想著阿梵的事,我已經換好了衣服,看來去不去上課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。
事情就發生在今天的課堂上。
我習慣性的在教室裡選了最後排的位置,發現阿梵意外的也選了那邊的坐位,在我記憶中,他一向坐在可以朝天發呆的窗邊。
不久之後,教授走進來了,一看到他,我馬上明白今天的課程將從靜物寫生開始,而它是讓我感到無趣的大學課程之一。
除了一束稱不上漂亮的花之外,一名女模特兒全身赤裸的站在我們面前,教授要我們挪動位置,選擇自己喜歡的角度作畫,並說今天所畫《花與女郎》系列的作品將發表在師生成果展上,我和阿梵都沒有移動,因為對我們來說,任何角度其實都是一樣的無趣。
之後,我心不在焉的用炭筆把女人的身形大致勾勒出來,阿梵就在我身邊,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氣息,此時他似乎也心不在焉的畫著。
教授不時在我們身邊來回走動,一面品評學生們的筆觸,有時也親自幫忙修改,當他走到我們身邊時似乎沒有什麼意見,或是有更好的作品吸引了他的目光?這一點也不重要,我只知道時間過的好快,不到一個小時,我已經開始著手調色了。
「雲同學。」
就在這時候,阿梵叫住了我,我順勢回過頭去。
阿梵的手裡拿著一樣東西,朝我伸過來,似乎在等我接過去的樣子。
我愣了一下,因為我發覺他看著我的表情,和剛剛看著模特兒手中的花束似乎沒有任何差別。
「這是……」一面等我接過,他冷冷的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。
出現在我手中的是一小罐沒用過的黑色顏料。
「我覺得這個顏色很適合妳,」他蒼白的臉上出現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:「妳覺得呢?」
時間就這樣停止了,所有的聲音都從我耳邊消失無蹤,包括同學們的笑聲、畫筆與紙張摩擦的聲音,我現在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在這一刻,我失去了說話的能力,彷彿語言也跟著被奪走了,我突然明白了什麼,因為這種感覺,我也曾從殺死爸媽的晴身上得到過。
接著,拿了畫具之後,阿梵在我眼前安靜的起身,隨著他慢慢經過我身邊,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結了一層霜。
明天下午五點,我會在離學校最近的那間速食店裡等妳。這是阿梵經過我身邊時的低語。妳自己決定要不要來。
在我來不及回神的同時,阿梵已經走出教室大門了。
他的畫作被風吹落在地上。
是一個巨大的五芒星記號。
7.約定
從他提出邀約的那一刻開始,雲就被一股莫名的焦躁不安籠罩著。
回到宿舍之後,她把自己深鎖在黑暗的房間裡。
這個邀請並不單純,雲的直覺告訴他,那天從他口中流洩的字句,參透著一種幾乎無機質的冰冷氣息,她感覺對方這麼做是為了某種目的,卻遲遲說不上是什麼。
回想起來,雲就覺得阿梵接近她並非出於愛慕之心,而是為了更為深沉複雜的理由,同樣是出於本能,卻是某種比愛戀更加隱晦、纖細的本能。
在她眼中,阿梵和晴是多麼相似啊,但和哥哥相較之下,阿梵身上好像少了什麼,應該說,哥哥身上還有著「生命」氣息,這也是讓犯下罪行的他如此痛苦的原因,但阿梵身上似乎沒有生命的存在,他眼中彷彿只有死亡,甚至死亡就是他的一部份。
雲覺很奇怪,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給她這種感覺。
雖然只是約在速食店見面,她卻怎麼也無法把事情想的和字面所表達的意義一樣簡單,縱使無法理出清楚的頭緒,她卻覺得自己從前就有著嗅出危機的能力。
此時,她茫然看著眼前的景色,從昨天回來以後,所有畫具就被堆在牆角的黑暗中,衣服凌亂的交疊在地上,阿梵的言語已經讓她陷入煩惱之中,不知道為什麼,雲就是覺得阿梵對她提出了一種「邀約」。
而那種邀約是為了完成他體內不為人知的渴望。
有事情要發生了,自從晴殺死父母之後,雲再度有了這種感覺。她深吸一口氣,平撫心底的不安,阿梵是個危險的人,雲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,就深深這麼認為,而她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從那時候開始,就已經等待著事情的發生,或者說,從哥哥死後,她一直孤獨等待著。
這來自心靈深處的想法讓她打了個寒顫。
雲知道這麼想等於將自己推入深淵,但她無法阻止自己帶著絕望的期待之心,慢慢朝可能帶來滅亡的阿梵身邊靠過去。
這種心情不時伴隨著窒息般的痛苦,阿梵雖然帶著黑暗本質,卻也可能是得以結束她漫長痛苦的人。
在就在這一刻,她發現自己正默默跟身邊的一切無聲告別著,雖然沒什麼可失去的了,但她認為看到阿梵之後,身邊的一切將不復存在,可能包括她自己。
看向書桌上毫無生氣的時鐘,指針標示著再過半個鐘頭就是五點,也就是阿梵與她「約定」的時間。
不自覺的,雲從衣櫃裡拿出了一套黑色的衣裙,讓它們輕輕滑過自己的肌膚。
之後,在梳妝鏡前安靜的看了一身黑暗的自己最後一眼,她無聲離開了宿舍。
───to be continu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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